云川漫步

你是我的神,而我是渎神的人。

第二章 乌恒璟(2)



“你认识我。”

珞凇说道。


不是疑问句,而是一个面无表情的肯定句。


电梯内,只剩下珞凇和乌恒璟。


嗡——

乌恒璟心上狠狠一颤,攥着拳头,咬牙没说话。


确实,在那一屋子人都对着陌生面孔震惊的时候,他认出了珞凇。他以为他隐藏得很好,没想到,早被看了个透彻。


珞凇伸手,拉过乌恒璟捏得指节泛白的拳头放进手里,他缓慢却不容置疑地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,露出被指甲刻出深深印记的掌心。


“别害怕,我是你父亲的朋友。你父亲早就料到会有今天,因此,他委托我,来照顾你。有我在,他们不敢动你,恩?”

最后一个尾音,珞凇是看着乌恒璟的眼睛发的。


“谢谢。”


乌恒璟没有抬头,他盯着自己掌心的指甲印看,他的四根手指被珞凇轻轻攥在手里。他的手微微颤抖,珞凇的手,却很暖。


乌恒璟长出一口气,他忍不住说道:“谢谢,先生。”


刻意地讨好,却没有换来他想象的结局,珞凇反问:“你怎么知道要叫我‘先生’?”


乌恒璟眼神有一瞬躲闪:“传瑞告诉我的。”


“传瑞不会给你透露任何会员的真实信息,尤其,是我的,”珞凇面无表情,浓重的压迫感却在顷刻间逼压下来,“再给你一次机会,说实话。”


乌恒璟没有回答。


随着他的沉默,电梯狭小的空间里,珞凇的气压徒自释放,迅速溢满整个空间,压得乌恒璟喘不过气来。


他猛地抽回手,藏到身后,如同一只被刺痛的小兽,戒备地抬头看着珞凇。


好在——叮!


负一层到了。


电梯及时拯救了尴尬的局面。


珞凇绅士地伸出胳膊挡住电梯门,看着乌恒璟:“你父亲的遗体存放在这一层,要去看看吗?”


地下一层,停尸房。


又深又长的走廊通往看不见的尽头,脚下是单调的米色塑胶地板,头顶是一盏一盏亮白的圆灯,压抑而阴冷。


乌恒璟站在电梯里没动。


他是来医院见他的父亲的——尽管,只是遗体。


就在几分钟前,他还急切地想冲进病房里去找父亲,可是现在,当他真的站到通往太平间的走廊前时,他的双腿像灌了铅,怎么都走不动路。


他想去,又害怕。


一股强烈的无助感袭击了他,他几乎是下意识地,伸手去按一层的电梯按钮。


不,他要走!


他要离开这个地方!


他不要往里进!


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按钮的那一刻,一只手忽然攥住他的手腕,只听珞凇说道:“我陪你。”


他握住他的手腕,把他拽出了电梯。





珞凇拉着乌恒璟穿过走廊。他走得不快,攥得也不紧,却让人不敢甩开他的手。


珞凇带他走进太平间,做登记时,他一手写字,另一手始终握住乌恒璟的手腕不放松。


握手腕——乌恒璟盯着珞凇的手看——握手腕这个动作,亲昵中透着疏离,他能感受到被他牵引着向前走的力量,隔着衣物握在他手上的力量却让他感受不到他的温度。


温暖又冰冷,有情又无情。


登记完成后,珞凇带着乌恒璟,跟随太平间管理员进入冷库。


哐当——


一张停尸床从冷柜里被拉出来,放到两人面前,遗体上面,盖着一层白布。


在白布掀开之前,珞凇说道:“你父亲临终前经历过许多抢救。遗体,不太雅观。如果你害怕,就抓紧我的手。”


乌恒璟的呼吸急促起来,他望着那层白布,心脏剧烈地跳动。


他虽然什么也没说,可明显,是害怕的。


一秒。两秒。三秒。


珞凇凝视他三秒,下一刻——


乌恒璟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。珞凇从正面拢他入怀,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背,有且仅有一下,浅尝辄止的安抚,而后说道:“害怕也没关系,你还是小孩子。”


扑通——


扑通——扑通——扑通——


扑通——扑通——


扑通——


他叫我……小孩子?


二十岁的乌恒璟早已脱离“小孩子”的范畴,可是听到这个词,心脏还是跳得乱了节奏。


拥抱短小而克制,在他的心脏跳出胸腔之前,珞凇已经放开乌恒璟。


乌恒璟走到停尸床前,太平间管理员掀开了白布——


汹涌上来的情绪一下子把乌恒璟给冲垮了。


好奇怪,他明明悲痛欲绝,却没有眼泪。


他哭得哑掉嗓子,眼眶里却一滴泪都掉不下:“他让我回去看他,我却没有回去……他说他得了癌症,我以为他是骗我的……”


他撑在停尸床的扶手上:“我不应该记恨他……”


珞凇走到他身边,淡道:“你父亲没有怪你。这次的事,是意外。手术的死亡率在20%,但很不幸,当它降临在某一个体身上时——对你而言,就变为100%。”


乌恒璟哑声道:“我是不是特别不孝?如果当时我回来了,可能……”


珞凇只道:“你是个好孩子。”


乌恒璟闻言,怔怔地抬起头:“真的吗?”


珞凇注视着他的眼睛:“真的。”


乌恒璟听到这句话,仿佛得到了一股莫大的安慰和鼓励,可他非但没有表现出欢欣雀跃的模样,反而哀伤地垂下眸子:“您不了解我,我……我做错了很多事……”


珞凇看着他,没再说话。


珞凇静静地陪着乌恒璟,乌恒璟待了多久,他就陪了他多久。





乌恒璟从太平间里走出来的时候,脚步都有点虚,他机械地跟着珞凇走进电梯,见他按下一层的按钮,他盯着男人高挺的鼻梁看着,忽然鼓起勇气开口说道:“其实我认识您,是因为……”


他话未说完,珞凇抬起一根手指,制止了他。


珞凇严肃地看着他:“我从不给第二次机会。”


他语气平平淡淡,乌恒璟却有一种挨了训斥的感觉。


糟透了。


叮——


电梯到一楼。


珞凇大步踏了出去,不给乌恒璟再开口的机会。


我好像惹他生气了?


乌恒璟惴惴不安,连忙跟了上去。


珞凇走在前面,领着他一路走到门口,在那里,早就等着一辆黑色轿车。


司机见他们走近,恭敬地打开车门,珞凇却没有进去,而是站定,转身,对乌恒璟说:“我会压住你的那些叔叔姑姑们,不准他们来骚扰你。股权的事,等到你平静下来,再跟我讨论。你想要移交出去或是自己持有,我都会尊重你的意愿——前提是,那是你思考过后的决定,而不是被人逼迫后的妥协。”


他跟我说了好长一段话啊。


——乌恒璟想道。


珞凇停顿两秒,正色道:“现在,告诉我:你想一个人静一静,还是跟我一起回家?”


近在咫尺。


乌恒璟望了一眼打开的车门,又看了一眼珞凇——他没有敢看他的眼睛,只是盯着他的衣领看。


近在咫尺,他却不敢伸手。


乌恒璟答道:“我想一个人呆着。”


“好。”


没有半分犹豫,也没有任何劝说,珞凇说道。


他忽然拉过乌恒璟的手臂,卷起他的袖子,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签字笔,在他手肘内侧流利地写下一排数字:“这是我的私人号码。”


他甚至吝啬于多说一句“有事随时打给我”便示意乌恒璟:“上车。司机送你回学校。”


原来这辆车,是给他准备的。


——乌恒璟想道,他的大脑未及做出反应,身体便遵循了珞凇的命令,他坐进车子的后排。


砰!


车门被关上。


珞凇没有上车。





乌恒璟在念大学,他住不惯宿舍,而是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两室一厅的小公寓。


回到自己的小公寓,他走进书房,书房的背景墙用一块黑布遮得严严实实。


乌恒璟走到背景墙前,伸手轻轻拉下黑布。


哗——


黑布落地,后面是一块巨大的墙上,密密麻麻全是照片,一张一张,都是同一个人——珞秉寒。


尽管戴着面具,并看不出那个人就是珞凇,但乌恒璟知道,珞凇和珞秉寒是同一个人。


秉寒,是他的圈名。


那些照片里,有珞秉寒有出鞭的样子,有珞秉寒坐在黑阁卡座上的样子,有珞秉寒在黑阁演讲时的样子,各种各样,千姿百态。


乌恒璟出神地抚摸着那些照片,在心里默念那个名字。


珞秉寒。


他是因为珞秉寒才会入圈,入圈以后一直默默仰望那个人。


他原以为自己这一生只能远远地望着他,不料他的神明,竟主动降临他面前。


可他怎么也没有想过,自己竟会以这种方式与他产生交集。


特殊……监护人?


他从来不知道,自己的父亲竟然会和珞凇关系密切,密切到,愿意在过时候将自己托付于他。


乌恒璟听过珞秉寒许多传言,他知道,他早已退圈,不收任何人。


尽管他封鞭退圈多年,却和黑阁的主理人传瑞先生私交甚密,也仍然担任黑阁委员会的委员,共同参与黑阁重大决策,因此时常在黑阁活动。这些年里,尽管明知道不可能,想要求他收下自己的人仍是络绎不绝,甚至有人当众跪在他面前乞求他的垂怜。


乌恒璟很清楚那些人的下场。


没有被打,没有被驱逐,而是惨烈得多——珞凇把他们视为空气,不论他们跪得姿势多么虔诚,他都不会施舍哪怕一个眼神,仿佛那一切的献祭与他毫无关系。


也对,神明眼中,怎会容得下蝼蚁呢?


不能让珞凇知道他对他的心思,不能让珞凇知道,他和那些人一样,也渴望着被他收服,否则……


乌恒璟记得珞凇对那些人的眼神,那么冰冷,全然漠视,他不要……绝对不要沦为像那些人一样的惨烈下场。


他要被他看见!


他要被他记在心里!


乌恒璟捂住脸,深深吸了一口气,颤抖着吐出来,他垫着脚尖,伸长脖子去亲吻其中一张照片,宛若一只引颈就戮的天鹅。





您离我那么近,而我却不能靠近您。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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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天放了彩蛋,因为彩蛋非常🉑,写完以后我自己看了N遍。

彩蛋标题:《当珞凇看到乌恒璟的照片墙》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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